往事

“你是谁?” 当我伸手拿食物时。

之前在quora上写过这个事情。 三年前在波士顿读新闻研究生,刚去的时候不怎么熟悉城市也需要每天走街串巷去采访。 有天算好时间坐公交去采访一个当地小政府的晚上7点的例会。到了之后才发现,这的每个小镇都有条Washington Street。那时刚兴起Uber,就打了人生第一次Uber赶到另一个镇。 到会议地点后,发现周围黑漆漆的,就只好直接上楼了。胃不太好,一饿就疼。 到了会议室里,除了我一个亚洲人外,都是当地居民,白人阿姨叔叔爷爷奶奶,所以比较扎眼。 我看见会议室一隅有一些食物,典型的burrito,水果和饼干等会议食物。因为在美国去参加会议活动总是会有这些或者免费披萨之类的食物,所以没多想就走过去准备拿。 刚伸手几乎要碰到burrito了,一位阿姨问我:“你是谁?这些是给我们member准备的。” 我一听就羞愧难当,就好像我是流浪汉或者小偷闯进了这个会议来偷东西吃的。我红着耳朵解释我是新闻学生,来这采访报道会议的。 旁边一位爷爷说,没事没事,她可以拿我的那份。我只能礼貌地说没事,不用了。就走回自己的座位。 低着头用力地阻止自己哭,没带纸巾,只能狠狠地用手擦鼻子。 整个会议近两个小时,我开着手机录音,不停记笔记,没敢分神或者溜走。 9点不到点,终于结束了。 那位阿姨主动说,这还有些剩下的,你想要的话就都拿走吧。我已经饿到胃疼得抽筋了,但还是说谢谢就连跑带走地跑了。 出了会议大楼,走在路灯昏暗的街上去坐地铁回家,所有的店都关门了。我边走边大哭,因为饿,因为穷,因为挥之不去的尴尬,因为一个人在异乡的孤独寂寞。 现在回看那个瞬间,作为局外人,我知道自己未免太过矫情。但是从小生活经历养成的因为自卑而带来的极度自尊让我不允许自己被别人抓到一点儿的把柄。 那些边走边哭的日子也都变成有价值的回忆了。

我也是那只“哒哒博”的小猴子

前两天在学习间隙刷手机(或者说刷手机间隙学习),瞎逛友邻的页面。 看到这段。 不知道该不该打马赛克,所以打了一半。如有冒犯,请多指教。 我当下一愣,第一反应是截图。 出去跑步,坐地铁,睡前,上班间隙,一直挥之不去这个截图和记忆里的自己。 我也是那只“哒哒博”的小猴子。 因为是第二个女儿和户口的原因,我几乎没有和爸爸妈妈共同生活的记忆。 小学三年级前,我被寄养在外省的一户人家。我很喜欢他们。有叔叔阿姨和一个读高中的哥哥。每天吃完晚饭,我们会一家人去附近的雕塑公园散步。我每天的铅笔都是阿姨帮我用手削好,每本书都是叔叔用挂历纸整齐包好。我出水痘了,阿姨怎么赶哥哥出我的房间,哥哥都想要陪着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的我。 我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感觉。以为这就可以是永远。 某天阿姨下岗了,开始了自己的中介公司生意。最忙的时候时常被寄放在他们的朋友家里几晚。吃饭不规律,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做胃镜,吃胃药。 三年级的某一天,我不记得原因了,我和叔叔阿姨大吵了一架。我只记得自己坐在他们新家还没来得及铺地板的水泥地客厅里,撒泼打滚。我不知道自己的诉求也不知道怎么表达,只是坐在地上大哭大吼。 叔叔和阿姨并排站在我的面前,看着我。 连夜,我被叔叔阿姨送到了我姐姐在的人家。从此他们从我的人生里消失了。 在新的人家里,我遇到了非常非常照顾我的爷爷奶奶。他们有学识有素养,教会我很多人生最重要的品质。 长期的寄人篱下,我很早就学会要乖,要遵守别人家的规矩,不可以提过分的要求。所以我一直是别人家眼里的乖孩子。 有一天大概五年级,我也不记得原因了,我坐在爷爷奶奶的房间的木地板上号啕大哭。 我不会表达我为什么不开心,我所有能说的就是用当地方言哭喊着 “我难过,我难过,我难过!” 我不停重复着这三个字。两条腿不听使唤地不停踹着床沿。两条腿里好像有筋紧紧地拉着,一定要伸得特别特别直才更舒服些。 爷爷奶奶坐着看着我,反复问我到底难过些什么。 我说不出来。我只是倒在地上,像抽筋了一样不断踢腿,一边哭喊着 “我难过!” 老家方言叫这种行为 “哒哒博”。 有些小朋友遇到喜爱的玩具却得不到就会躺在店门口哭着喊着,玩具不到手誓不起身。 我小时候基本没有玩具,也不敢跟任何人“哒哒博”要玩具。 可是我想要的是什么呢? 这两天用上帝视角回望当时的自己,我都会幻想有一个人会走上前去,蹲下身子,缓缓地但是坚定地抱着小小的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背,温柔地跟我说,没关系,这些都没关系,有人爱着你。

在路灯下乒乓球台上数的1000块人民币

大一暑假吧,想着要赚一笔钱。也没什么用,就是想赚钱。 本科的宿舍是六人间,两张上床下桌,两张上下铺。女孩子,最需要的就是一块布帘。在人均住宅面积不到半平米的逼仄里,需要疯狂哭泣时,床帘一拉,也算有能够放纵自己表情的一个小空间。 大一时发现学校能够买到的床围都太丑且贵。也没怎么琢磨,就决定要卖床围,并且拉上我最靠谱的小伙伴,丁格格。 上阿里巴巴,搜了卖布的厂家,对比一下后,找了两家布料比较可爱,(粉红粉绿粉蓝色的的小清新图案),价格还算合适的,就交给丁格格砍价。我脸皮薄,隔着网络和电脑屏幕都不敢跟人讲价格。 价格讲妥后,我们为了省运费,就把一部分寄来我家,一部分寄去丁格格家,还有一部分寄去了学校所在地的火车站。 开学前我爸送我去机场,拎了下我的行李箱,问我在里面放石头了吗。我不好意思说自己要做小买卖,敷衍着说是最近买了好多书。 丁格格比我早到学校两天。她和她的同学一起去了火车站取剩下的一部分床围。为了省钱,她们俩硬是拖着大包,来回三个小时把布都扛到了学校里。感慨丁格格的朋友也都这么靠谱。 开学第一天下午,我们俩都没课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学校的主道两旁摆满了各种小摊。移动联通电信的小棚子,附近村民的洗脸盆热水瓶等各种生活用品小摊,还有衣服鞋子等等,漫天的传单飞着。 我们运气好,正中间的联通刚下班,我们获得他们的同意,在他们的橙色帐篷下摆摊卖床围。 仗着产品的稀缺性和好看程度,我们的零售价比进价翻了一番。其实不贵也就几十块人民币。新生多是家长陪同着,价格更不成问题。 丁格格吆喝了几声,就引来了一堆围观者。我们向新生和家长们解释床围是什么,床围的好处等等,为了让家长放心,还主动提供安装服务。 为了把利润维持在我们想要的水平,遇到一些爱讲价的家长们,我就把他们拉到身旁,用我从来没有的耐心地讲着价格,不停为我们的全世界最美最棒最实用的床围说好话。也许是新学期新希望,家长们掏钱也比较爽快。 第一天收摊时还剩下的一小部分床围,丁格格第二天在我上课的时候刷刷地就卖掉了。我一下课就飞奔去她给我发的短信上的宿舍号,跟新生的妈妈一边聊天一边快速地安装了床围。 所谓安装,也不过是把我们预先量好并剪好的细麻绳打结固定到宿舍的床上,再用绑之前串在绳子上的夹子把床围夹上。几分钟也就搞定了。 进货的时候不了解市场,不敢进货太多,所以小买卖前后花了几个小时居然就做完了。 丁格格宿舍里的一个女孩子不知道为什么也进了一些床围。但是她们的生意没有我们顺利,我们结束生意后他们还有一些存货,所以我们不敢去他们宿舍数钱分钱。我也不太好意思当着我室友的面数钱,于是我们就来到了操场的乒乓球台。 天色已晚,操场上除了我们也没有人了。借着路灯昏黄的灯光,丁格格从她兜里掏出卷成一团的纸币。 100元,50元,20元,10元,5元,1元,还有一些硬币。 光线不好,我们来来回回数了几遍,扣除成本,居然进账1000块!一人五百!我们俩爸妈给生活费也都挺自由的,但是比想象中顺利一百倍地赚了500还是让我们特别开心。 我们俩也没好意思拥抱,手里攥着钱,心里美滋滋的。因为不能回宿舍分钱,灯光下的我们反而有种分赃的刺激感。 500块没攥几天,就贴了一点钱,去换了副新眼镜。配完眼镜后才得意洋洋地打电话告诉妈妈自己的小买卖赚了钱。 后来的暑假也做过这样那样的零工,靠PS技术和写作能力赚了一些小钱。 但是这乒乓球台上数的1000块有点美好得不真实。也证实了丁格格确实是我的为数不多的靠谱指数爆灯的好朋友。 那天在联通的棚子底下还来了一位意外之客。 学校有跟高考生通信的志愿者活动,大一时我给一个男孩子写过几封信,给过一些真心的鼓励,填志愿时也给了一些过来人的失败心得。那天也是他来附近学校报道的第一天。我们短暂的见面对话穿插在我和家长们“舌战群儒”的间隙。他特别腼腆,还给我们帮了一会忙。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前几天看朋友圈,他领证结婚了。 那两天夕阳里的吆喝,跟家长们唠过的嗑,灯光下分的“赃”都更加不真实了。